李冰冰默默地将她面前那叠《晏清报》国际版中的一张推到了长案中央。头版社论《论约翰国贸易垄断之弊》巨大的铅字标题旁边,是一张模糊但足以触目惊心的铜版照片——约翰国东印度公司在阳光刺眼的爪哇土地上建立的那座庞大而阴森的鸦片仓库。她用纤细的银簪,小心翼翼地在报纸边缘没有文字图片的空白处划了一道细细的印痕,仿佛在标注一条看不见的界限。“这篇由我们精心组织翻译的社论核心内容,已经通过我们在汉斯国的商会网络,秘密传到了柏林。”李冰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俾斯麦宰相的私人秘书在昨天凌晨,也就是柏林时间的半夜,发来紧急加密电文。他们迫切询问我们,能否提供更多、更直接的证据——关于约翰国人在非洲殖民地,比如在南非、在肯尼亚那些罄竹难书的暴行证据。他们很需要这些‘弹药’,也许就在德意志议会下一次有关‘东方问题’的辩论上。”
赵丽颖脸上忽然漾开一个轻松俏皮的笑容,仿佛刚才谈论的沉重军国大事瞬间消失。她站起身,伸手揭开了面前那只硕大砂锅的盖子。一股夹杂着浓郁香料味的热气猛地腾起,带着湿漉漉的海鲜和肉香。朦胧蒸汽散开,露出锅中央一尊栩栩如生的糖塑作品:一只强壮灵动的澳洲袋鼠和一条威猛矫健的东方巨龙,共同衔住一支象征和平的橄榄枝。烛光透过薄薄的糖层,折射出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光泽。“说起铁家伙嘛,”赵丽颖用小巧的银勺子轻轻敲了敲糖塑上巨龙鳞片的凸起处,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给达尔文港新修防波堤用的特种水泥,是新配方搞出来的。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抗压强度硬是比约翰国人整天吹嘘的‘波特兰水泥’高出了整整两成。就为了这么点配方的差别,克虏伯公司的那位老工程师,昨天已经第三次跑来,差点给我这锅汤里下了迷魂药,就为了套出那几张纸。”她狡黠地眨眨眼。
刘亦菲没有回头,只是用镊子般精确的银筷子,拈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蓝鳍金枪鱼刺身,轻轻放在海图标注着“黑海-苏伊士运河”那片关键的海域上方。那片鱼肉如同落在平静但暗藏汹涌的海面上。“郁金香国最后两艘能称得上铁甲舰的老古董,昨夜,”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消息的重量沉入众人心底,“已经沉入爪哇海沟底下三百米深的地方了,再也没机会看到阳光了。”镶着银边的筷子尖顺势重重地点在海图上奥斯曼帝国那广阔的疆域上,发出轻微的“笃”一声。“如果由奥斯曼人掌控的这扇通往黑海、通往欧洲腹地的大门被约翰国人彻底从外面锁死……”腌山葵那独特、辛辣、直冲鼻腔的气息随着她略带寒意的尾音,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弥漫开来,带着无言的危机感。
砰!一声不算很大但非常突然的硬物敲击声打断了沉默。万茜猛地将面前那只用黄铜子弹壳巧妙焊接改造而成的盐罐摔在桌上,力道使得一些铁屑般的粗盐粒泼溅出来,不规则地撒在海图上俄国南方的黑海沿岸线上,像一片刺眼的白色霉斑。“约翰国的绞索已经勒紧了伊万熊的脖子!看得清清楚楚!”万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他们在塞瓦斯托波尔港外头集结的铁甲舰群——数量还在增加!就停在俄国人的眼皮底下。我敢说,那些铁家伙摞起来的重量,比他沙皇陛下冬天盖着的最厚那张熊皮还沉上三倍不止!”
李冰冰拿起白瓷汤匙,缓缓搅动着面前那碗颜色猩红的罗宋汤,汤匙沿逆时针方向划圈,在浓稠的汤汁中央搅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漩涡。“当约翰国决心切断敖德萨的粮道,不需要炮火连天,饥荒这头怪兽会比当年十二月党人射向沙皇的子弹更快、更狠地洞穿罗曼诺夫王朝那颗庞大而脆弱的心脏。”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林志玲适时地将手边那架紫檀木框的算盘拿过来,手指灵活地在算珠上拨动起来,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贸易协定打着节拍。“假设汉斯国……在强大的压力下,最终选择放弃与我们的战略协**议,”她边说边将代表汉斯国铁矿输入的一排算珠向下拨归零位,“那么,他们每年至少可以从北边或者南边的铁矿主那里,多获得额外的五千吨优质铁矿砂。”她抬眼看着众人,“这些铁砂,足够克虏伯公司的巨型高炉再日夜不休地多运转几年,支撑他们再开至少三座产量更大的新炉子。”说着,她手指猛地一个反拨,另一排算珠哗啦啦跃起,“反过来讲,如果我们能让那位熊背上的尼古拉沙皇陛下在所谓‘反炎华同盟’中保持令人满意的、至少是中立的姿态……”算盘上的逻辑随着她的手指变幻,“那么,他黑海敖德萨那些堆积如山、每年都能为他带来滚滚金币的粮食,就能避开约翰国舰队的封锁网,顺利装上船。同样的道理,我们炎华在婆罗洲、在吕宋生产的精糖,也能借道敖德萨港,源源不断地输入欧洲内陆……避开那些令人恶心的关税壁垒。”她的声音轻柔,但话里透出的利益计算直白而锋利。
赵丽颖拿起另一副银筷,在那锅翻滚着红油和香料的热汤里,轻轻划拉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鲜美的虾肉在汤底打转。“就像这锅汤底,”她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把约翰国这颗又臭又硬、不断搅局的老鼠屎彻底撇出去,我们才能真正熬出一锅能让炎华、伊万、还有汉斯都愿意坐下来,心满意足一起分食的浓汤。”她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片纹理清晰诱人的和牛片,薄薄的牛肉片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粉色。“冰冰姐精心策划、撒向世界的报纸言论,是调味的盐;万茜姐手里那些能让铁疙瘩生出花样的神奇技术,是提味的酱。这锅好汤,少任何一样关键佐料,都熬不出个滋味来!”她的比喻形象而精准。
刘亦菲忽然放下了筷子,转身再次走向那扇开着的西窗。她清冷的目光穿透窗外朦胧的夜雪和悉尼港口方向升腾而起的浓重雾气。在那模糊与清晰的交界处,隐隐约约地,似乎有巨大钢铁舰船的轮廓在雾中沉浮,一抹炎华帝国特有的鲜亮龙旗,在灯火与夜雾的间隙里倔强地闪现、飘动。她的声音穿透大厅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冰山深处的寒意:“约翰国想把东方的龙锁死在铁笼里,用所谓的同盟绞索勒紧?我们就造出更多、更强大的龙!用钢铁打造翅膀,用烈焰铸造爪牙!让这些龙盘旋在大洋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把我们身上的枷锁一条条崩断!把那些自以为能驾驭枷锁的人,一起拖进冰冷的海底!”她的话掷地有声,如同龙吟。
李冰冰默契地将新印出来的一叠《晏清报》摊平在长桌上,指尖蘸了一点墨汁,娴熟地拿起红铅笔,精准地在国际版那大片留白的页边空白处,开始描画。片刻间,一条醒目的、断断续续的红色虚线出现在纸上,从墨尔本曲折地延伸,穿越印度洋,掠过苏伊士运河,最后指向欧洲大陆的心脏——柏林。“从我们这里,到柏林,”李冰冰抬起头,她原本沉静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瞳孔中跳动着明亮稳定的火焰,“想铺就这条路,就得同时动用这两种东西:《宴清报》新闻纸上流淌的油墨——它们能侵蚀腐朽观念的高墙;还有我们军械库里那些巨大熔炉中滚烫喷涌的钢水——它们是打碎锁链最直接的武器。”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就像胡泉先生说的那样,家国就如同屹立不倒的洪炉,我们每一个人多添一把煤,炉膛里的火焰就能更高一尺,熔掉那块顽固的铁疙瘩的力量就更足一分。”
胡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杯中澄澈的琥珀色液体像熔化的黄金在荡漾。他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响起,盖过了大殿外隐约的铜铃声:“炎华射向敌人的炮弹,自开国以来,从来就不问对方头上戴着的是光灿灿的王冠,还是锈迹斑斑的狗项圈。今日同泽殿设宴,不是为了品尝四海珍馐,”他的目光扫过五位神色各异的属下,“为的是这天下大势,这盘牵扯着四万万生灵未来的棋局!”五女闻声,几乎是同时举起了各自的杯盏。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出温暖却带着锋利寒意的光芒,映照出她们眼中燃烧着不同色彩却又同样炽烈的火焰——是开拓者的勇气,是守卫者的决心,是智者的明澈,是巧匠的笃实,是情报者的冷锐。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之时,胡泉感到胸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提示音,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拨动。这提示音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奇异地交织、共鸣——那是工业文明在激烈碰撞中发出的命运交响,是冰冷的钢铁与滚烫的思想在这个南半球最深的寒夜里,默默积蓄、等待爆发的,新生力量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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