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立刻捕捉到机会,像一头闻到血腥的鬣狗:“反对!使司大人!该证人与被告同属社会底层矿工群体,存在明显且强烈的利益勾连关系!其证词可信度存疑!”他随即转向沙盘,自信地挥手指向那个象征死亡的石斧,“退一万步说!即便威廉行为存在争议——请注意,仅仅是‘存在争议’而非‘有罪’!——被告穆拉面对所谓的‘侵害’,其唯一合法、正当的途径,应当是向炎华衡鉴院申诉!寻求神圣法律的庇护!而非诉诸野蛮、原始的私刑暴力!此等行为,是对‘炎华法治’精神的公然践踏与羞辱!是对现代文明秩序根基的疯狂攻击!”他的话语如连珠炮,企图用正义和法律的名号筑起一道坚固的堡垒。
衡鉴昭昭·赤土公案·法槌惊尘
陈启明于无声处缓缓起身。法袍下摆拂过地面,几无声息。他走到沙盘前,并未急于说话,而是伸出手,稳稳地从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中拔起了那柄沉甸甸的石斧。斧柄冰凉刺骨,粗糙而原始,带着旷古的重量。他将斧刃斜对着堂上的烛光,瞬间,斧刃上那枚太阳图腾的光影被锐利地投射出去,不偏不倚,恰好精准地覆压在那张摊开的羊皮纸地契上威廉·史密斯的签名处!那图腾扭曲的光影像一个燃烧的火轮,牢牢锁定了那片字迹。
“戴维斯先生,”陈启明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千年寒泉从地底涌出,“你可知晓,这图腾所诉说的,是何等古老的誓约?”
戴维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物证运用怔住,一时语塞。
陈启明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长老卡鲁,神色转为一种带着探究的庄重:“请卡鲁长老,为我解这图腾之语。”
卡鲁长老那双深陷于岁月沟壑中的眼睛,凝视着陈启明手中的石斧,又看了看那被图腾之影笼罩的签名。他沉默片刻,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柄用于祭祀时切割供品的小骨刀。骨刃雪白锐利,在沙盘空处那片代表赤土的细沙上,稳稳地划出一个规整的螺旋纹路——那纹路如同通往幽冥的血路,又如一个永恒的漩涡。“尊贵的使司,”卡鲁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每一个词都像从火山深处滚烫地喷发出来,却又被岁月冷却为磐石,“这‘太阳之焰’图腾,在部落神谕中,象征‘血债血偿’,是最古老、也是最后的复仇盟约。然这绝非一人之义勇。依我族祖制,欲动此血誓,必先经由部落长老议会三分之二以上者,于圣火前共祷,求得山神允诺,方可取这礼器,代神行罚!否则,便为‘私仇’,非奉‘族规’!”他枯瘦的手指向沙盘中心石斧所插的“血泊”,“穆拉为爱子雪恨,其心如焚,但他私自行动,破了祖训!”他顿了顿,骨刀猛然点在血泊中心,沙粒溅起,“然,威廉之血,纵使流尽,也……洗不掉瓦卡亚圣山三十年泣血的哀愁!洗不掉他背负的数条原住民与华工兄弟的性命!山神……在看着!”
这番剖白,如巨石投入死水。全场哗然!连一直木然的穆拉,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与震动。他本以为长老会为维护族人血脉而据理力争到底,却未曾想,卡鲁会当堂道破他行为的“逾矩”,承认其不符合部落最核心的神圣规则。
陈启明心中一动,一股混杂着沉重与钦佩的暖流淌过。卡鲁这位睿智的长老,这番直白却蕴藏深意的话语,恰恰印证了炎华新政核心推崇的“同泽共生”伦理。他既恪守部落古律的庄严程序,否定私刑,又在言语深处刻划出那段无法回避的殖民原罪,将个人复仇置于更深广的历史伤痕之下,在法理的框架中悄然打开了另一扇寻求公正的门。
“呈物证。”陈启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示意旁边的法警。一个警员从案下取出一只密封的、边缘微微锈蚀的马口铁盒。盒盖打开,镁光灯骤然闪过,炫目白光短暂撕破公堂的晦暗——盒内,是威廉染血的衣物碎片包裹下,那枚破损的、沾染着暗红污渍的金壳怀表。表盖内侧,一行花体刻字在闪光灯下无所遁形:“1842年夏,获于红袋鼠部落,W·S”。当法警用银镊子小心翼翼掀开表盖的残片,露出内里的机芯——一片被精密镊子夹取出来,早已失去光泽、蜷曲成一小团的黑发,静静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经衡鉴院法医局化验比对,与穆拉尚存的、他儿子库拉坎留下的一绺胎发完全吻合!这绺头发,一直被威廉当作某种病态的战利品或护身符,珍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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