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水一般浇在巴达维亚的街巷。街灯尚未点亮,临街灶膛的火光率先撕破黄昏的暧昧光影。一个围着油渍发亮围裙的华裔摊贩正手脚麻利地将肉串排列在旺旺的炭火上。油脂滴落,激起哧哧的喧嚣和浓烈的肉香。
“听说了没?下月,炎华国的官银又要开兑了!”摊贩边忙活,边热切地对旁边铺面的老鞋匠道,“阿爷,您那外甥报名新学堂了吧?真是……改天换地啊!”
鞋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片,布满针痕的手指捏着一根坚韧的麻线。“报上了!”他抬起头,混浊的老眼深处仿佛拨开了经年的阴翳,迸发出鲜亮的微光,“全免了……课本笔墨食宿,一分不用掏腰包!”他嘴角咧开深深的纹路,“我那苦命的老妹啊……在天上看着,该是掉泪还是笑呢?”火光跳荡在他脸上,映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欣喜。
鞋匠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改天换地……可不是么!”旁边一个推着木轮车卖山竹的年轻人也兴奋地插话,“往年码头上的活计,连那些黑皮管工的手都伸过来抢走一份!如今!”他胸膛猛地挺起,木车吱呀一声,“炎华的大旗在港口飘着,管你是郁金香国人还是土王老子,谁敢再白拿我们兄弟一滴汗?”他说话间意气风发,灼灼目光在渐浓的暮色里发亮。
远处的街角,刚结束总督府商谈的陈敬之正拾级而下。总督府那巍峨的廊柱阴影被他抛在身后。他走下石阶,停步于十字街心。暮风微凉,裹挟着炭火肉香、市井的喧嚣与尘土气息朝他涌来。他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小摊后那些畅快欢笑的脸庞,扫过简陋门楣后忙碌的身影。无数张鲜活的面孔在他的凝视中汇聚流淌。一股深沉似海的暖流,在他胸腔中静谧而剧烈地鼓荡起来——他知道,炎华国的律条与理想,并非仅烙印于羊皮卷或黄铜徽章之上,它开始真正流入了这些卑微之血,正在这片曾被压迫的尘土上,燃起一簇簇名为尊严的、难以扑灭的野火。这火一旦燃起,便再也不会熄灭。
港口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海滨酒馆,油腻木窗大敞着,海潮的气息混合了麦芽发酵的酸浊与劣质朗姆的浓烈扑面而来。雅各布面前的酒杯已空,他却毫无续杯之意。安东尼奥双手撑着桌面,指骨因用力而显出苍白,如同濒临决堤的堤坝。
“不得不承认……”安东尼奥艰难地开口,声音沉重如滚石,“炎华国的这一切……不,是那个新世界的蓝图,让我感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震撼后的茫然和颠覆的痛苦,“像迎面撞上冰山!”他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仿佛要搓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平等?那矿主、那银行家能同码头苦力平起平坐?学堂?一个掏粪小儿的崽子也能学拉丁文?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税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雅各布,“这些念头一旦撒出去,会蛀空什么?!想想吧,雅各布!”
雅各布深灰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剧烈搏杀。“你的恐惧我明了……安东尼奥。”他终于出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枯木,“郁金香国王国、西班牙帝国,乃至整个旧世界赖以为生的命脉,是那坚不可摧的梯级结构——最顶层的权贵,最底层的矿坑苦工,每一阶踏着下一阶的脊梁……多少鲜血才浇灌出这稳固的金字塔?”他语调陡然变得尖利,如同钢针刮过玻璃,“可炎华国呢?他们像疯子一样在挖地基!要掘掉所有基石!”他灰眼死死盯着安东尼奥,带着一种预见了末日的冰冷颤栗,“等他们的想法传到菲律宾的蔗糖园,传到印度洋上的香料岛……我们的帝国秩序靠什么维系?靠国王的权杖还是总督的皮鞭?”
酒馆角落里,弥漫着浓重油烟熏黑的阴影。安东尼奥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并非醉意,而是源于内心的某个信念支柱轰然折断。“是的,雅各布,”他眼中那片混乱的阴影正在被一种奇异的光芒驱散,“那便是恐惧的来源——恐惧我们头顶的王冠将变成破铜烂铁,恐惧脚下那被我们驯化的世界将要挣脱锁链。旧的律法、旧的金币、旧的荣光……在炎华带来的这场思想烈火面前,只怕都是……能轻易点着的废纸!”
雅各布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漆黑而汹涌的大海,某种东西在他僵硬的躯体内缓慢却无可逆转地碎裂着。“必须重新审视……”他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不确定的虚弱,“或许……唯有合作?”
“合作?与那些危险的……‘搅局者’?”安东尼奥震惊地反问,声音几乎破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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