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一生在殖民者夹缝中求存的老商人眼中深重的忧惧,心中感慨万千。他接过那卷沉重的账册,并未翻开,而是直接用指甲尖在油布封面的硬角上,用力刻划起来。指甲划过坚韧的牛皮,发出“刺啦”的微响。片刻,两个力道千钧的汉字显露在斑驳的油布上——“同泽”。他抬头,目光直视老人浑浊而透着关切的眼睛:

        “老叔,您老看这两字。”他指着油布上的刻痕,“韩定涛将军的十五艘铁甲巨舰,就是一把锁,死死铰在马六甲海峡的喉咙口!舰炮锁海!王铁锤、李定边的数万精锐,就是一把铁锤,牢牢夯在爪哇各要冲!爪牙镇陆!甘蔗堆在仓里会烂,金子埋在土里也会生锈。咱们就是要把它换成雪白的澳洲棉花!换成冰冷的德意志钢锭!换成比利时最精密的机床!运回来!明年!我敢跟您老立字据!就在这巴达维亚河口,咱们的‘炎华机器局’就能开炉点火!咱自己炼钢!自己造枪!”话至此,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猛地攫住了他,他急忙用袖口捂住嘴。一阵剧烈痉挛过后,袖口内侧洇开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他缓了口气,挺直了因疼痛而佝偻的腰背,迎着老商人惊骇痛惜的眼神,声音依然尽力稳住:

        “劳烦老叔传话下去!今年春节,凡我炎华子民所营生厂铺作坊,门头一律悬龙旗!大红灯笼高高挂!也告诉厂里的伙计学徒,告诉街上的娃娃们——从今日起,咱们站在南洋这片赤热的土上,脊梁骨是直的!头顶青天上有龙!不再是任人踩踏、随时可以拉去填壕坑的猪仔!”

        三宝垄城,除夕夜。连绵数日的恼人冷雨竟然悄然停歇了。一轮皎洁的下弦月挂在被战火熏得发黑的天际,将柔光铺洒在被冲刷过后的、残破却充满奇异活力的城市街道上。土著部落低沉、悠远的长笛声“呜呜”响起,那音调苍凉古老,仿佛穿透了千年雨林。而此刻,与之应和的,是华人聚居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鞭炮和烟火那锐利的“噼啪”炸裂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这一刻竟奇异地交织、融合,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交响,回荡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飘入敞开的窗棂。城市正中心,那座曾被荷军用作总督行辕、如今被改为临时军管指挥署的坚固门楼前,象征着新生炎华政权的蓝底龙旗第一次在新领地的正朔之夜升起!旗杆被牢牢固定住,那龙纹蓝底旗在微寒的夜风中舒展飘扬,旗角那一圈象征本地精神的蓝花楹刺绣纹样,在月色下闪烁着一种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和微光。

        王铁锤和李定边,这两位曾并肩屠龙、如今又并肩肩负起镇抚南洋重任的将领,一同沉默地伫立在军政府门楼前那根新立的旗杆之下。月光勾勒出他们风尘仆仆却挺直如松的轮廓。他们的目光越过欢呼雀跃的士兵和民众,看着那些炎华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把把印着“炎华南洋公司”字样的纸包水果硬糖,塞进一群群裹着破烂棕榈叶衣、脸上却笑开了花的土著孩童的手中。糖果纸在月光下闪烁着廉价却夺目的彩色光泽,背面的图案是一只奔跑的袋鼠与一条腾云驾雾的苍龙,奇异地和谐共舞。

        李定边将手里粗糙的陶土酒壶递到王铁锤面前,声音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西部那些最排外的大部族酋长,今天派来使者了。递了话,愿意帮我们看守山里的几座大橡胶园,防备逃进山里的溃兵糟蹋……”

        王铁锤一把接过酒壶,“咕咚”灌下去一大口,烈性的高粱酒如一道火线滑入喉中,辛辣感刺激得他眯起了独眼。酒液顺着他连日未刮的浓密络腮胡须淌下,点点滴落在布满尘土的皮靴上。“好酒!”他咧嘴一笑,被本地出产的槟榔汁液浸得发黑的门牙在月光下分外显眼,“应了!开春就动手!把荷夷留下的那些库房废铁都找出来,挑块好地界儿,建它几个大铁匠铺!咱教他们打锄头!开荒垦地!也教他们打铁矛、修钢刀、造猎枪!人要活命,腰杆子得硬!”

        话音未落,远处城西的密林方向,突然爆豆般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枪响!哒哒哒——!是装备了全新毛瑟1871步枪的巡逻队!隐隐的呼喊声穿透静谧的夜传来,是残余的、冥顽不灵的殖民者武装趁新年发起的一次绝望反扑。王铁锤的独眼猛地眯成一道杀机四溢的细缝,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阴魂不散!这群红毛鬼,骨子里还做着拿皮鞭统治南洋的春秋大梦!以为这里还是他们圈养的羊圈!”

        几日后。西部梭罗河上游靠近原始雨林的浑浊河段。“护田队”这个临时更改的名号下,是清一色手持崭新毛瑟步枪的精悍士兵,他们悄然无息地随着几位熟悉密林路径、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土著老猎手,在蔽日的藤蔓与潮湿的腐殖质中穿行。情报是土著部族贡献的,目标很明确:一群约三十余人、携带精良武装的郁金香国精锐溃兵和死硬殖民者,正依靠香蕉树干搭建的简易壁垒,扼守着这处隐秘的河流拐弯口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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