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伯明翰的机械商人本杰明·米德尔顿爵士,捏着他那根镶有巨大猫眼石的文明棍,用其末端傲慢地戳了戳展柜厚厚的玻璃。他嘴角下撇,露出一个混合着鄙夷与荒诞感的嗤笑:“简直是……野蛮与文明的畸形产儿!就像把一台精密的经纬仪,插进了食人生番跳舞祭祀的羽毛冠子!”他身旁那几位来自曼彻斯特棉业公会的同伴,立刻爆发出附和的大笑声,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杂耍表演。
这刺耳哄笑声的余波尚在空气里震荡,一个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德语声音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压住了所有的喧哗。
“看看这传动杆接驳处的减震结构!还有飞轮内侧那几组隐蔽的棘轮联动系统……”
出声者是汉斯国工业促进大臣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伯爵。他紧贴展柜玻璃站着,鼻梁上低垂的金丝夹鼻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充满审视和计算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没有看那些代表维多利亚时代品味的精美装饰,而是死死盯着纺织机动力输出核心那看似笨重、内部却暗藏无数精密咬合齿片的装置。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夹在指尖的粗大雪茄,有一长段的灰色烟灰在无声无息间剥落,纷纷扬扬地飘洒在了博览会官方那巨幅、印满参展企业名称的厚重名录上,恰好覆盖住克虏伯公司名称的前几个字母。
“精妙……相当精妙……”罗恩低语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玻璃上勾勒那套传动装置的外廓,“他们把鲁尔区那套最核心的钢齿咬合联动技术,如同施了魔法般……变成了这副狂野图腾躯干里跳动的钢铁心脏!这不是简单的‘使用’我们的技术……”他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像两颗炽热的炭,穿透会场内缭绕的雪茄烟雾,刺向他身旁那位如同铁塔般沉默伫立、唇髭如同铸铁浇注的帝国宰相——奥托·冯·俾斯麦。“尊敬的宰相阁下!他们的工程师是巫师!他们把我们的钢铁秩序,嫁接到狂野的原始图腾之上——这等于把冰冷僵硬的蒸汽机心脏,装进了一艘充满生命力的独木舟!野蛮吗?是的!可这野蛮之中蕴含的力量方向……令人不安地感到心悸!”罗恩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迷惘与震动。
俾斯麦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珠在罗恩脸上停留了仅仅一秒,便仿佛失去了兴趣。他魁梧的身躯如同铸铁雕像般纹丝未动,只有唇髭顶端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宰相的沉默,像一层更加厚重的冰霜,覆盖在罗恩刚刚点燃的那一点不安之上。罗恩捏着雪茄的手指感到一丝冰冷。他明白了宰相无声的告诫。这片喧嚣的工业殿堂里,思想的涟漪,远比任何一台新式蒸汽机所发出的轰鸣,更值得深藏于这权力者的胸壑深处。
几乎在同一片暮色沉落时分,克虏伯那座矗立于埃森、仿佛由整个鲁尔区的煤烟与铁屑堆积浇筑而成的钢铁堡垒深处,核心区域的地表下方,隐藏着更古老、也更坚固的秘密空间。克虏伯军械帝国年轻的实控者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正独自坐在一个巨大拱形石室的长桌前。这里被称为“铁心之源”,是家族重大决策和秘密会晤的场所。巨大的壁炉占据了一整面石墙,炉膛里松木劈柴噼啪燃烧着,跳动的火舌舔舐着石壁,也将他和对面那个身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古老石墙上,如同正在上演一出皮影默剧。
室内除了木头燃烧的爆裂声,只有偶尔从上方地表工厂深处传来的沉重铁锤夯击声——咚…咚…咚…——如同巨人的脉搏,透过厚厚地层和墙壁渗入这幽深之地,富有节奏地敲打着脚下的土地。
对面的来人裹在一身剪裁精良但毫无特征可言的深灰色法兰绒大衣里。壁炉的火焰在他低垂的面庞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五官模糊不清。他身后巨大的石墙上,悬挂着阿尔弗雷德祖父留下的手绘——一张绘制于帝国破碎、诸侯林立的黯淡年代里、用浓墨重彩描绘的“统一的日耳曼尼亚”地图。那理想中的强盛疆域与现实中莱茵河流域几座孤岛般的城市标记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落差。
“尊敬的克虏伯先生,”壁炉对面模糊的身影终于发出声音,是异常清晰、带着奇特韵调的德语,细品之下能察觉到不是母语,“约翰帝国的铁幕已经落下。整个南洋,如同被他们贪婪的黑蜘蛛编织了致命的罗网。达尔文的矿脉铁路被切断,如同砍断了流淌黑色血液的主动脉。爪哇的海面被他们的炮舰阴影封锁,运输矿石通往贵国的货轮…每一艘都需要在枪口和地狱之门前穿行。”说话者的双手,一只始终低垂在桌沿下阴影中,另一只则摊开在跳跃火光照亮的桌面上,那是一份文件,或者说一个象征。那是一只极其精巧的、用整块澳洲赤铁矿核心部分直接打磨雕琢而成的袋鼠小像。小兽肌肉鼓张、蓄势待扑,流畅有力的线条在火光下折射出沉甸甸的暗红色血光。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却径直穿透了这只价值连城、象征着炎华最核心矿藏的赤铁矿像。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火光与幽暗交界处的客人模糊的面容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语言和灯影的屏障,去刺探对方思想最核心的动力源。石室里回荡着上方机械巨锤一次又一次沉重夯击的节奏——咚……咚……咚——那是鲁尔永不间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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